春风鸾镜愁中影4
手拨琴旋,似把自己的心也托付其中,琴声幽幽,如泣如诉,我不禁有些醉了。
长久以来,我努力将自己埋首于书山籍海中,想用美丽的诗文,儒雅的学识来弥补我无法与家人相守的痛苦与无奈。在奶娘他们面前,我表现得快乐无忧,只有这样他们才不至于太担心我。而在无人之时,我的心仍会隐隐作痛,每每想起姐姐在娘亲怀中撒娇的情形,我的泪就抑制不住地宣泄而出。凌娉婷终究还是一个可怜人。
在静空居士面前,我居然不再掩饰自己,所有的心事都随着丝丝琴弦倾泻而出,有一种畅快淋漓的快感。
静空居士只是默默地聆听着我的琴声,脸上始终保持着深远悠长、空灵飘逸的神态。或许我的琴声也唤起了她内心深处隐藏的故事。
染梅很高兴我的到来,每次都为我准备不同的点心。她的厨艺着实不错,甚至可以与宫中的御厨相媲美。我偶尔也会带些回去给奶娘他们品尝,连见多识广的奶娘也直夸染梅的手艺。
静空居士体内的毒素被我用药暂且压制住了,近来的脸色也日渐红润,染梅开心不已,但静空居士却似乎知道自己的病情,却不言破,只是常与我品学论琴。
日子如白马过隙,三个月的时间转瞬而过。
洞房外锣鼓喧天,一片喜气洋洋。
数月前,皇上赐婚,将二姐凌菀若加封为胧月郡主赐给镇远大将军沈逸君为妻。
沈逸君,年方二十五,是大齐朝最具有传奇色彩的将军。他十三岁就随父亲在并州都督李晋睿的帐下效力,十五岁就独自斩杀了敌方数十名兵士,二十二岁就官拜镇远大将军,驻守边塞,数次打退魏国的进攻,深得皇上的赏识,更是太子司马君皓的挚交好友。此番赐婚就是司马君皓一手促成的。因念及沈逸君长年为国征战,无暇顾及终身大事,司马君皓便奏请皇上将他的表妹京城第一美女凌菀若赐婚给沈逸君为妻。皇室郡主下嫁大将军可谓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一时间传为佳话。我从奶娘的口中得知此喜讯,为姐姐能找到这样的好归宿感到高兴。不过纤雪却私下疑惑地问我,这位沈大将军与太子结交甚密,会不会也有龙阳之好?
太子司马君皓系前皇后杜玥如所出,当年杜皇后过世时,太子不过冲龄便被皇上立为太子,而中宫皇后之位从此虚设。但听闻太子不好女色,至今仍未迎娶太子妃。这位沈大将军与太子结交甚密,难免会落人话柄。传闻从来真假难辨,也不必太过在意,想姐姐花容月貌那个男子见了不心动,所以我对纤雪的疑惑一笑了之。
桌台上的龙凤喜烛的烛火随风摇曳不定,使房中硕大的,艳红滚金的双喜字忽明忽暗。我端坐在喜床前,心中忐忑不安,完全没有即为人妻的喜悦和幸福。如果沈逸君揭开红喜帕,发现新娘并不是国色天香的姐姐凌菀若,而是代嫁的丑颜女子我,他会有何反应?是大发雷霆,告到皇上驾前,亦或是因被欺骗而向我极尽羞辱之能事……
那日,我从庵堂回到翠苑,便看到碧姨一脸焦急地在门口等我。
“公主驸马,还有大公子正在大堂等你。”
距离爹娘上次来看我已有数月,何况还有久未谋面的兄长,难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带着疑惑走进大堂,纳入眼帘的是坐立不安的爹爹,哀声叹气的娘亲,还有正在劝慰爹娘的兄长。
见到我,爹娘欲言又止,兄长凌斌走上前拉着我的手道:“半年不见,娉婷的个子又长高了。”他的眼中除了关爱还有深深的叹息。
我的直觉告诉我有大事发生,但我决定等待他们的答案。
爹爹终于开口了,“斌儿,你来说吧。”
凌斌神色凝重道:“宛若,她与薛公子离家出走了。”
他的话宛若一颗石子激起千层浪。
没有想到二姐居然如此大胆,在皇上赐婚之时与心爱之人双双私奔。
薛寒瑜,金陵首富薛贵之子,我还是从纤雪的口中知道他的名字。因为纤雪经常回驸马府取一些日常用品,与府中的丫鬟厮混熟了,所以也听到些小道消息。不过我却认为是流言蜚语,二姐是大家闺秀,眼光甚高,只有沈逸君那样的英雄才能配得上。依今日情形看,那流言却是真的。
“我们已四下派人寻觅却无结果,想必他们已逃到魏国去了。”
是啊,既然二姐他们已存私奔之念,就已然准备周全不会让人轻易发现他们的踪迹。
可是婚期已近,爹娘要如何应对,忽地我的心陡然一紧。
果然,从兄长的口中我证明了我的预感。
“爹娘与我思量再三,决定让你代嫁。”
见我一脸茫然,凌斌神色更见凝重:“娉婷,爹娘要你代嫁实数无奈之举。宛若为抗婚与薛公子私奔而去,这可是欺君大罪。若然实情禀告,不仅皇上震怒,连一向与我们交好的太子也会勃然大怒。那时,即便是皇室近亲,皇上也会下旨重惩。爹娘也曾想过用他人李代桃僵,但沈逸君非等闲之辈,又怎能轻易遮瞒。若用你代嫁,只需言你爱慕沈逸君心甚,故出此下策代姐姐而嫁之,或能博取沈逸君的同情怜惜,宛若私奔的真相也可暂时掩盖,即便沈逸君不忿告到皇上那也不会重罪怪之,因为皇太后可是对你疼爱有加,念你爱慕之意必然会下旨成全,而驸马府上下也可保周全。”
我心中居然有些好笑,没有想到我这个丑颜女子居然还会有此用处。兄长的话不假,唯今之计也只有让沈逸君相信我的代嫁纯粹是因为自己对他的一厢爱慕而作出的疯狂之举,或许还能保全驸马府的颜面和使皇上不会降罪。至于皇太后对我的疼爱则成为保护驸马府的最后一道屏障。
春风鸾镜愁中影5
已是二更了,府中的宾客早已散去,但新郎沈逸君却姗姗来迟。身旁的纤雪不禁有些着急,轻声问道:“小姐,都已经二更天了,姑爷怎么还没有进房呢?难道是已经看出什么端倪?”为了防止外人起疑,父亲只让碧汐和纤雪随我陪嫁过来。年长的碧汐早已到屋外打探消息,只留纤雪在我身边伺候。
那日,我点头答应代嫁之后,爹娘的眼中噙满了泪水,兄长也是叹息连连。终究,骨肉连心,他们对我还是有些牵挂与愧疚。
我用手拍了拍纤雪的手,轻声道:“稍安勿躁,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此时,门终于开了。一阵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只听得纤雪施礼道:“奴婢叩见姑爷。”
我的心忽然很紧张,有一种莫名的期待。沈逸君,我的姐夫,不,我的夫君,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突然眼前一亮,我头上的红喜帕无声无息地落下,我下意识地用手遮住右眼角的胎记。忽地下颚被人用力抬起,遇上一双深邃冷峻的朗目。
那是一张俊朗刚毅的脸庞,明亮深邃的褐色眼眸,高直挺拔的鼻梁,但却透着彻骨的寒意,额上有条醒目的疤痕,让人心生敬畏不敢正视。
我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停留在我右眼角边的胎记上。我知道即便是在精心打扮之下,厚重的脂粉仍然无法遮掩我与生俱来的缺陷。
只听他冷笑道:“京城第一美女,呵呵,我沈逸君好大的福气!”
代嫁的新娘迟早是会露出庐山真面目的,关键是如何让沈逸君接受自己的解释而不会累及家人。
“沈将军……”疑虑了片刻,我强压住心中的不安与悸动,鼓足勇气缓缓站起身来,盈盈拜道:“将军有礼,妾身是胧月郡主凌菀若的妹妹凌娉婷。妾身一向仰慕将军英名,故得知姐姐下嫁的消息后就苦求姐姐让我李代桃僵嫁与将军,姐姐疼惜我,禁不住我的苦苦哀求就答应了,我的爹娘并不知情。将军若要怪罪就责罚我一人即可,不要累及我的家人。至于陪嫁来的碧汐、纤雪都是下人,听命于主人行事,此事与她们毫无关系。”言罢,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直视他的双目。
沈逸君脸上掠过一种略带嘲弄的神色,随即嘴角便抿了起来,这使得他那棱角分明的脸显得刚毅而又有些冷峻。
他冷冷地看着我,讥讽道:“沈某真不知有何魅力能让凌小姐如此倾心!不知凌小姐要如何表示对沈某的倾慕之意呢?”他的眼神如他的话语般犀利,似乎要把我看穿。
我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示意纤雪退出房去。纤雪不安地看着我和沈逸君,我知道她是担心我受到伤害,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了。
春风鸾镜愁中影6
门关上了,房中只剩下我和沈逸君。
夜是那样的寂静,心却是那样的冷。
我转过身,背对着沈逸君,咬紧嘴唇,强忍住泪,慢慢褪去身上的大红龙凤喜袍,露出娇人的洁白肌肤,只剩下贴身的内衣。光洁的雪玉娇肤在烛火的照耀下,如缎似锦,细润如脂,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我必须让他相信我所说的,即便这听起来有些荒唐但总好过让他得知未婚妻子与人私奔的丑事。他不可能喜欢我,但至少可以将他的怒火转嫁到我的身上。
突然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在我耳边萦绕。
我闭上眼睛,身体轻颤,等待着可能来临的一切。
记得临出嫁前,我去了一趟庵堂,将药方交给染梅,又向静空居士辞行。得知我要离开,静空居士并未询问缘由,只是言道:“人生如梦,常常会作违心之举,快乐与痛苦便缘于此。若能随遇而安,平常以对,有转机也未常可知。”她的一番言语是看我少有的愁容而发。我知她所言非虚,但要做回原来的凌娉婷却已是不可能。
突然,门开了,沈逸君大步走出洞房,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将军府需要的是将军夫人,而不是丑颜花痴。”
我再也忍不住,冰凉的泪珠夺眶而出,心中的委屈与伤感荡漾开去。门外的纤雪已跑进房内,看到我衣衫不整的样子,大惊失色道:“小姐,姑爷他欺负你了?”
我摇了摇头,自嘲地笑道:“我如此姿容,大将军怎么会看得上,是我自不量力罢了。”
纤雪的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小姐这么做都是为了公主、驸马着想,小姐的命也太苦了。在驸马府就得不到公主、驸马的疼惜,如今还要代嫁到将军府受这等欺负。”
我抚摸着右眼角上的胎记,叹道:“没有关系,重要的是他相信就好。如果我的委曲求全能让沈将军不予追究,我受再大的委屈也是值得的。”
纤雪也不知如何安慰我才好,只得赶紧帮我更衣,让我早点歇息。
躺在宽敞的喜床之上,我久久难以入眠,今晚之事历历在目。沈逸君,希望你能相信我的一厢情愿,希望你对我的羞辱能平息你心中的愤怒。我不稀罕作什么沈夫人,我只想作自己——丑陋而又快乐的凌娉婷。
庭院深深深几许1
大婚后的第二日,沈逸君就以军务繁忙为由住到城外的大营去了。
至于“沈夫人”,则以感染风寒为由披上面纱,移居到将军府的西厢的听雨轩居住。
沈逸君如此安排倒使我宽心不少,至少这样外人就暂时不知沈夫人的真实身份,爹娘的隐忧也可暂时化解。
听雨轩是个独立的小院落,清冷孤寂。与我在一起的只有碧汐、纤雪二人。每日沈府的管家都会派人前来送饭,来人是位年迈的聋仆,无语而来,无语而去,我不禁佩服沈逸君的心思缜密。与世隔绝的日子我并不陌生,但当务之急是如何送出消息让爹娘安心。
又等了数日,估摸听雨轩外的护院少了,我换上夜行衣,决定回翠苑找老王,让他把消息传给爹娘。我终究还是不便让爹娘知道我学武的情形。
碧汐帮我穿戴整齐,嘱咐道:“小姐要速去速回,沈府的护院个个身手了得,莫要让他们发现,否则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我会让纤雪扮作你的样子,万一来人也好抵挡一下。”
我点了点头,道:“碧姨放心,我自会小心。”
老王和奶娘正为我代嫁之事担心不已,加之又听闻我感染风寒的消息更加坐立不安。所以一见我无恙,两人都嘘了一口气。我把事情说了个大概,又向奶娘问了驸马府中的情形。
姐姐仍如断线的风筝没有任何讯息,娘亲终于不堪忍受如此重负,在我成亲完的第二日便病倒了。我心中苦笑道:好姐姐,你的大胆洒脱,居然让家人与我陷入这无底的深渊,只希望我的付出能换了你的幸福。
奶娘帮我拿了些我日常喜欢吃的点心,心疼道:“二小姐这一出走,千斤的重担都落到了三小姐的肩上。这沈将军也不知道是怎样的秉性,既然他已知道真相却又不点破,我真担心他会对小姐不利啊!奶娘又没有办法在三小姐身边伺候您,小姐可要多保重啊——”说到此处,已是老泪纵横。
轻轻擦拭去奶娘眼角的泪痕,努力展现出灿烂的笑容,撒娇道:“奶娘不羞,这么老了还流眼泪。娉婷又不是小孩子了,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我将头扎进奶娘的怀里,努力地汲取她怀中的温暖,不知道还要过多久才能恢复从前的时光?
庭院深深深几许2
那晚走时与老王约好,每月的初一传递一次消息以报平安。
又过了数日,沈府的管家居然派人送来了一大堆礼物,细看一下,都是宫中之物。来人也不多言,只是说奉将军之命将太后与皇上的赏赐送于夫人。
赏赐之物非常丰厚隆盛,除了珠钗首饰、玉器玛瑙、绫罗绸缎之外,还有外邦进贡的龙诞香等香料。
碧汐在一旁笑道:“这个沈将军,倒是不象个贪财的,居然把太后、皇上的赏赐都送了过来。”
纤雪却心直口快地道:“什么不贪财,这是太后、皇上赏赐给我们小姐的,他倒意思拿才怪呢。”自从洞房那夜后,纤雪对沈逸君就充满了敌意。
我拿起了这些物品,心中却是别样滋味,这是太后、皇上赏赐给我二姐的,岂是给我这个丑颜代嫁新娘的。在他们的眼中,二姐与沈逸君该是多么相配的一对神仙眷侣,怪不得沈逸君悉数派人送来,莫不是在嘲笑我这个替代品。心中悲苦,却不愿在碧汐他们面前表露,强显笑容道:“你们若是喜欢,就随便挑些去,就算我送给你们的。”
纤雪闻言笑嘻嘻道:“那就多谢小姐,反正不能便宜那沈将军。”倒是碧汐从我强扯的笑容中看出了些端倪,拉着纤雪收拾了东西就退下了。
沈逸君再也没有回到将军府,听老王说好象魏国又在蠢蠢欲动,皇上命沈逸君急赴边关备战。
而我,所谓的“沈夫人”仍以患病为由留在听雨轩中静养。
爹娘在我大婚之后也以身体报恙为由闭门谢客。
闲来无事,我就与碧汐、纤雪她们一道打扫听雨轩的房间。平日,我们住在听雨轩前面的三间正房中,后院的几间厢房还未有时间整理。在我们入住之前,这里似乎已许久未有人踏足,蜘蛛网已爬满了房间的角落。
在尘封的书柜中我发现了一张仕女图,图中之人年方二八,清丽脱俗,一双美眸顾盼生姿,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笑容,宛若初生的朝阳温馨而又甜美,左下端的落款上题着大大的“沁”字。
我将仕女图拿给碧汐、纤雪观赏。纤雪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图中女子虽美,但还是比不上我们二小姐。”
“就你贫嘴,依奴婢看来这副仕女图并非名家之作,倒像是一副自画像……”碧汐毕竟是驸马府的大丫鬟,见多识广。
我赞许道:“碧姨好眼力,从画的墨迹和纸质来看约莫有七八年的光景,但用纸并不考究,并非上等的宣纸,反倒象民间普通之物。不过画中的女子却有动人之处。”
入夜,仕女图中的女子仍萦绕在我的脑海中。我有一种预感,画中的女子似乎与沈逸君有着某种关联,但或许这只是我的猜想罢了,不过听雨轩尘封书柜中的这张仕女图却留在了我的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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